赵维良：海洋大国崛起的历史经验

陆权和海权是具有结构性区别的两大地缘政治形态，两者的文化、文明和社会经济制度演进具有较大的差异，这些差别容易引发海权与陆权的矛盾。在某种意义上，人类文明史就是海权和陆权竞争的历史，在希腊和罗马时代，海权优于陆权。大航海时代以来海洋大国的崛起也证明了海权对陆权的优势，20世纪的两次世界大战、冷战等，都可以看作海权与陆权的对抗，而海权取得了最终的胜利。
近代以来，真正的世界大国如荷兰、英国、美国都是海洋性国家，在海陆对抗中，海洋国家大都在竞争中占优势并最终获胜。分析和总结海洋大国崛起的特点和规律，主要包括以下六个方面的经验。
一、民族国家的形成是前提条件
历史经验表明，民族国家和政治稳定是经济发展的基础，也是大国崛起的首要前提。在15世纪，葡萄牙和西班牙就形成了民族国家和中央集权政府，这是葡萄牙和西班牙崛起的一个重要原因。只有形成民族国家，并有中央政府的支持，才能促进经济发展和技术创新，进而开展旷日持久的探险和殖民活动。16世纪末，荷兰形成民族国家，建立了历史上第一个资产阶级掌权的共和制国家，实现了国内政治稳定和经济迅速发展，进而实现大国崛起。英国在“光荣革命”后建立了稳定的君主立宪制，为经济发展和全面崛起创造了有利的政治环境。1776年美国独立以后，除了1860年代的内战，国内政治和社会稳定，实现了经济发展和技术创新，并逐步成为全球霸主。德国是在实现国家统一之后，通过制度和技术创新，逐步成为世界强国。日本也是结束幕府统治，通过“明治维新”等一系列制度改革走上强国之路。
! A& Q6 T4 n- D; I; T国内政治不稳定使一些海洋大国走向衰落。17世纪后期，国内各方势力为争夺继承权闹得不可开交，葡萄牙开始在走向衰落。频繁战争的失败导致西班牙、德国和日本走向衰落。国内政治的不稳定，甚至内乱和分裂，导致俄国衰落。从这些大国崛起和衰落的过程可以看出，国家崛起的首要前提是独立的民族国家形成和政治环境稳定。
. a7 P/ b. v! a% \% |8 i: _二、技术进步加速海洋力量发展
科技进步、经济等因素在海洋大国崛起中也发挥了关键作用。工业发展和技术进步使造船的成本下降。蒸汽机的发明和使用，提高了航行速度。同时减少了船员数量和人员风险，对军事、经济贸易发展都产生了广泛的影响，使全球规模的专业化和国际分工成为可能。
' O- E% ?- A0 q! A7 c* I7 h葡萄牙和西班牙利用自身的地理位置优势，支持技术创新和海外探险，最先抓住历史机遇，把海外扩张定为自己努力的方向。荷兰的航海和造船业、海军力量、对外贸易等方面远超过了当时的葡萄牙、西班牙和英国，拥有商船吨位占全欧洲的五分之四，是英国的4～5倍，法国的7倍。18世纪中后期，英国开始了工业革命，技术进步应用到轮船、火器制造等，取得了巨大的飞跃，并发展海军，打败法国、西班牙舰队的主力，确立了海上霸主地位。日本通过明治维新改革，积极融入国际体系中，引进国外先进技术，建立了强大的海军。海军具有非常强的行动能力，海洋技术发展把隔绝的区域联结到一起，可以展开远距离活动。海上军事力量不仅在战争中取得优势，还能够保卫海上关键据点和交通线，是进行海上贸易以及取得制海权的必要条件。先进的科学技术、面向海洋的经济发展战略和强大的海军，对国际秩序和全球制海权的掌控，是海洋大国成为全球性大国的必要条件。
三、强大的经济实力和创新能力
5 `9 X) L1 J$ T3 F海洋是联通的，开放的，因此，海洋经济天然是外向型的商品经济，目的就是为了交换，商品经济通过海洋通道可以在更大范围对资源和要素进行整合。
2 s4 a0 M$ b: P" i0 i8 U' D6 u) Q$ o海洋大国通常也是经济大国，主导着一定的产业，不仅仅体现在经济规模上，而且具有较强的制度和经济创新能力，主导世界经济的能力对于海上霸权至关重要。莫德尔斯基和汤普森指出，世界霸权国不仅海军强大，同时也是世界经济和领先产业的主导国。例如，1430-1494年的领先产业是黄金贸易，1494-1540年的领先产业是香料贸易，这两个产业都是葡萄牙居主导地位。荷兰凭借优越的海洋地理环境，形成了发达的海运业和世界金融中心，进而控制了海上贸易，称雄于17世纪。17至19世纪，英国依靠海军成为世界海洋霸主，控制着世界贸易和财富的流向。进入20世纪，美国快速崛起，二战以后成为军事、科技、经济全面领先的超级大国。因此，海洋大国不仅需要强大的海军，还必须具有主导世界的领先产业。
# x( h2 e; c2 V. K" ~2 d/ O四、领袖人物及政府政策的支持
+ p) W9 e* s! x4 q/ g在海洋大国崛起和发展历程中，作为国家大战略的核心，领袖人物的思索以及由之出台的国家的政策是至关重要的，领导层对世界发展趋势、地缘环境、地缘要素及国家定位的思考，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国家战略取向。
$ D8 |. l" ]& ^4 {: l* u* l. r海洋国家的海上探险和殖民扩张，大都得到政府的支持。14世纪初开始，不同时代的葡萄牙国王都重视发展海上势力和海外探险，1415年若昂一世亲自指挥远征舰队到非洲探险，亨利王子将大部分精力都投入航海事业，王室对海外探险也提供了大力支持。西班牙国王和王室也大力支持航海事业，哥伦布和麦哲伦才得以完成航海壮举。荷兰政府也对远东探险和商务扩张进行全力支持。英国通过制定政策激励海上事业发展，国王亨利七世更是授权航海家卡博特父子自由航行至所有海域，去寻找一切海岛和陆地。法国的法兰西斯一世给海盗提供资金，鼓励他们袭击葡萄牙和西班牙船只。英国和荷兰也认可海外扩张的臣民可以武装攻击竞争对手。日本历来重视海洋，明治之后，各级政府更加重视海洋经济和技术发展。德国完成统一后，大力发展海洋军事力量。美国随着经济和军事力量逐渐强大，开始重视海洋发展，尤其到了20世纪，曾在海军任职的西奥多·罗斯福总统更加重视海军建设，推行扩张政策。
: u+ g% y# _* g/ C5 p五、制定正确的海洋地缘战
根据内外部环境制定正确的国家战略，是海洋大国崛起的一个重要原因。在既有的国际政治经济秩序框架下，任何一个新兴国家的崛起，无论在经济、军事以及国际关系中，都对其他国家带来竞争和挑战，而新兴大国的崛起可能对原有的世界秩序和霸权国家带来挑战。新兴国家要审时度势，采取合理的国家战略特别是海洋战略尤为重要。
英国从18世纪中期开始成为世界霸权国家，除了拥有雄厚的工业基础以及制度和技术创新，英国非常重视地缘关系，根据内外部环境制定地缘战略。德国是一个传统的陆权国家，拥有众多的邻国，地缘环境复杂，周围大国林立，无论海上和陆上均处于不利的地缘环境。在统一过程中，德国除了积极发展经济，也注意采用灵活的地缘战略，利用大国之间的冲突和矛盾，实现国家利益。而在两次世界大战中，发动战争既不道义，也缺少合理的战略，四面出击，最终招致失败。美国拥有天然优势的地缘环境，在崛起过程中，利用孤立政策积累实力。根据环境的变化调整地缘战略，并注意处理好与英国的关系。二战后，凭借绝对的国家实力和有利的外部环境，表现出扩张势头，当看到这种过度扩张的危害，果断调整政策。冷战结束后，美国把谋求国家地位作为主要目标，全面回收苏联地缘政治遗产。美国根据综合实力和国际环境，在独立后二百多年的时间里，不断调整地缘战略，逐渐发展成为全球大国乃至霸权国。
( t( ~4 H9 j+ Q7 d六、对地理枢纽的控制发挥关键作用
& n- }  z$ i1 m美国军事理论家马汉特别强调海权对于大国地位的重要性。具有军事和经济意义的战略要地至关重要。因此，海洋大国都非常重视对枢纽地带的控制。这也是实现大国崛起和保持霸权地位的关键条件。葡萄牙人经过上百年的努力，不断进行海外探险和殖民扩张，发现并控制了从非洲西海岸到达亚洲的航线，进而控制了印度洋的海权，垄断了东方贸易。荷兰也是通过强大的海上势力，控制重要的海上枢纽，打开了贸易航路，控制了全球贸易网络。英国强大的海军不停地游弋在各大海洋，牢牢地控制着各个战略要地，保护其全球贸易。海权决定着英国的霸权地位，当英国具有制海权时，其霸权地位非常稳固，当丧失制海权时，霸权地位也就不保了。拿破仑在1798年战胜第一次反法联盟后，考虑利用控制地理枢纽的方式打击英国，即从东西两线切断英国的外围市场。俄罗斯连年征战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在寻找出海口。美国对地理枢纽的认识更加深刻，要控制世界海上16个最重要的航道，确保美国的世界霸权地位。地球表面海洋面积超过70%，陆地基本都被主权国家拥有，与陆地空间不同，海洋空间大部分是公共区域，地缘自由度较大，航行受到的限制较少，通达性与机动性远高于陆地，因而海洋通道在地缘政治经济中发挥着决定性的作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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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来源：节选自《海洋大国崛起经验及对我国海洋战略的启示》，原刊于《海洋经济》2020年05期
作者：赵维良，辽宁师范大学政府管理学院、海洋经济与可持续发展研究中心副教授